小暑后的成都,日头像烧透了的炭,没遮没拦地悬在灰白色的天穹上,将毒辣辣的光和热,瀑布似的倾泻下来。
九眼桥畔的空气,不再是春日那种粘稠的湿冷,而变成了一种凝滞的、滚烫的、仿佛能拧出油来的闷热。
街巷里蒸腾着各种气味:烂菜叶、臭水沟、汗酸、劣质煤烟、还有不知从哪家灶间飘出的、熬煮猪油的腻香,混合在一起,被烈日一蒸,更是令人作呕,呼吸都带着一股灼热的、令人窒息的滞重感。
郭家小院后棚的炉火,己经停了半晌。这样的天气,再烧着火熬煮皂液,简首能把人烤熟。但棚屋里依旧闷热如同蒸笼,残留的热气和浓烈的皂味、碱味、苦艾味,久久不散。
郭永华、郭永怀、苏婉宁,还有陈石头,都聚在棚屋门口那点可怜的、被屋檐遮出的一小片阴影里,就着从院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皂角树下漏下的、斑驳的光斑,各自忙碌着。
郭永华坐在一个矮木墩上,手里拿着一块己经定型、但尚未完全干燥的、带有“进步”字样的“文房皂”,用小刀仔细地修整着边缘的毛刺。
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,脸颊泛着劳作后的红晕,但眼神专注,手指稳定,仿佛周遭的闷热和嘈杂都与他无关。
苏婉宁坐在他旁边稍矮些的石头上,正在用细麻绳,将晒干切好的蚊香盘,十个一扎,整齐地捆好,码放在身旁的竹筐里。
她偶尔抬手,用袖口擦一下顺着脸颊滑落的汗珠,动作轻柔,神色宁静。
郭永怀则干脆脱了汗湿的褂子,只穿了件无袖的麻布坎肩,露出晒得黝黑、结实的肩膀和胳膊。
他蹲在一个大木盆边,盆里是用井水浸泡着的、刚从“进步书局”周掌柜那里结算回来的、几十个空的、用来装“文房皂”的小竹盒。他正用刷子,仔细地刷洗着竹盒内外残留的皂垢和污渍,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、怪腔怪调的川剧唱段,摇头晃脑,自得其乐。
陈石头靠坐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,驱赶着恼人的苍蝇和暑气。
他眯着眼睛,望着院墙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天空,似乎在盘算着下午要去哪个脚店收蚊香的尾款,或者要不要去码头上看看,有没有便宜的、从自贡那边运盐巴过来的船,或许能搭着买点粗盐,熬碱用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蝉在皂角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,和远处街市上隐约传来的、被热浪扭曲了的、有气无力的市声。
连房东刘掌柜家那条总爱乱吠的杂毛狗,也趴在阴凉处,伸着舌头,一动不动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,不紧不慢,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。
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,目光齐齐望向那扇虚掩的、用几块破木板钉成的院门。
这个时间,谁会来?送货的脚夫?收“清洁捐”的保丁?还是……不速之客?
陈石头放下蒲扇,无声地站起身,顺手抄起了门边一根抵门的木杠,对郭永华使了个眼色。
郭永华也放下手里的皂块和小刀,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皂粉,走到院门后,沉声问道:“哪位?”
“请问,郭永华郭小友在家吗?”
门外传来一个温和、清朗、带着明显书卷气的男声,说的是略带川味的官话,语调从容,“顾念书顾贤侄让我来的。”
顾念书?郭永华心中一动,对陈石头点了点头。陈石头将木杠靠回墙边,拉开了院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前面的是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,身材清瘦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但熨烫得十分平整的灰布长衫,脚下是一双半旧的布鞋。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庞清癯,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不大,却异常明亮、沉静,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和隐隐的锐利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,腋下夹着两本书。
在他身后半步,正是顾念书。
他今天也穿得比平时齐整,脸上带着一丝见到师长特有的恭敬,以及隐隐的兴奋,对着开门的郭永华微微点头示意。
“您就是……李先生?”
郭永华根据顾念书信中的描述,试探着问。顾念书前几天提过,他的老师,成都高等师范学校的一位教员,对他提到的“郭家兄弟”和他们的“实业试验”很感兴趣,想来拜访。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九黎提督《永华年代:从1910开始种苹果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73章 夏日午后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本章共 1543 字 · 约 3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