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太子下乡

崇祯十七年八月，南京行宫的勤政殿里，清丈田亩的奏报堆了半张御案。陈恪揉着发胀的太阳穴，刚看完浙江送来的加急文书，就见朱慈烺捧着一摞经史子集，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。

“父皇，儿臣今日的功课做完了。《资治通鉴》读到了贞观之治，儿臣觉得，唐太宗轻徭薄赋、与民休息，才是治国之本。” 少年躬身行礼，声音清朗，眉宇间带着深宫皇子特有的矜贵。

陈恪抬眼看向他，指尖动了动，却终究没有催动 “帝王之眼”。

他不想看。

若是看了，或许会看到一个数字，80，或是 90，代表着儿子对自己的忠诚与崇拜。可那又如何？朱慈烺不是吴三桂，不是方以智，不是需要用数字衡量忠诚度的臣子。他是自己的儿子，是大明未来的储君，更是自己在这个冰冷的乱世里，唯一能抓住的人性锚点。

金手指能看穿人心，却看不透父子之情。陈恪宁愿用自己的眼睛，看着他一点点长大。

“贞观之治的道理，你背得滚瓜烂熟，可你知道，什么是真正的‘轻徭薄赋’吗？” 陈恪放下奏报，语气平静，“你在宫里听方以智说三饷害民，听史可法说百姓困苦，可你见过吗？”

朱慈烺愣住了，摇了摇头：“儿臣…… 儿臣未曾见过。”

“那你就别在宫里听汇报了。” 陈恪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收拾一下，换身粗布衣服，跟着句容县的清丈队下乡。去看看，百姓以前是怎么交税的；去看看，那些被豪强逼得活不下去的人，过的是什么日子。”

“父皇？” 朱慈烺眼睛一亮，脸上露出难掩的兴奋。他长到十六岁，从未出过皇宫，最远只到过南京城的城门。在他的想象里，乡下应该是诗里写的 “稻花香里说丰年”，是炊烟袅袅、鸡犬相闻的太平景象。
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 陈恪看穿了他的心思，语气严肃，“记住，你不是太子，只是清丈队里一个普通的小吏。不许暴露身份，不许仗势欺人，安安静静看，安安静静听。七天后，回来告诉朕，你看到了什么。”

“儿臣遵旨！” 朱慈烺躬身领命，转身就兴冲冲地跑了出去，连桌上的经史都忘了拿。

看着他的背影，陈恪轻轻叹了口气。

明代的太子教育，从来都是闭门造车。教他们读圣贤书，教他们论古今兴亡，却从不教他们低头看看脚下的土地，看看那些供养着整个王朝的百姓。历史上的朱慈烺，就是在深宫里长大的金丝雀，北京陷落时，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，最终下落不明。

他不能让自己的儿子，重蹈覆辙。

真正的帝王，不是读出来的，是走出来的，是亲眼见过人间疾苦，亲手摸过百姓的饭碗，才能懂得什么是责任，什么是江山。

次日一早，朱慈烺换上一身粗布短打，脸上抹了点煤灰，跟着清丈队出了南京城。

起初，他确实觉得新鲜。看着田埂上的水牛，看着稻田里的稻穗，看着村口嬉戏的孩童，一切都充满了新奇。可随着队伍越走越深，他脸上的笑容，渐渐消失了。

他看到，百姓住的不是青砖瓦房，是西处漏风的土坯房，屋顶铺着茅草，风一吹就哗哗作响；他看到，孩子们光着脚，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，瘦得只剩皮包骨头；他看到，清丈队每到一个村子，百姓们都躲得远远的，眼神里满是恐惧，仿佛他们不是来清丈田亩的，是来抢东西的。

第五天，清丈队到了句容县最偏远的王家村。

刚进村口，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。朱慈烺跟着人群走过去，只见一棵老槐树下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，正抱着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痛哭。旁边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，手里拿着一张卖身契，不耐烦地催促着：“王老汉，快点！银子都给你了，赶紧把丫头交出来，我还得赶回去交差呢！”

“我的丫头啊…… 爹对不起你啊……” 王老汉哭得肝肠寸断，死死抱着女儿不肯撒手，“要不是为了交那该死的税，爹怎么舍得卖你啊……”

朱慈烺心头一震，快步走上前：“老丈，怎么回事？三饷不是己经废了吗？怎么还要卖女儿交税？”

王老汉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：“三饷是废了，可里长说，以前欠的税还要补！一亩地要补五斗米，我家就两亩薄田，收的粮食全交了都不够，不卖丫头，我们全家都得饿死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