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盐，白色的黄金

军队整顿完毕的那天，方以智来了。

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，脸色比账册的封皮还难看。陈恪正在看淮河防线的布防图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就知道没好事情。

“陛下，国库空了。”

方以智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。他把账册放在桌上，翻开，指着上面的数字。

“收编刘泽清和高杰的部队后，军饷开支翻了一倍。加上造船、修城、整训、赈灾，每个月的支出是两万三千两。而收入——”

他翻到另一页。

“田赋、商税、漕粮截留，三项合计每月收入八千两。赤字每月一万五千两。库存银两己经不到五千两，撑不过半个月。”

陈恪没有说话。他拿起账册，一页一页地翻。数字不会骗人，每一笔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，每一笔收入都少得可怜。

“盐税呢？”他问。

方以智苦笑了一下：“陛下，盐税……每个月不到三百两。”

“三百两？”陈恪皱起眉头。两淮盐场是全国最大的盐场，产量占天下三分之一，就算再乱，也不可能只有这么点。

“盐政己经被盐商把持了。”方以智解释道，“两淮盐商世代垄断盐引，朝廷定的盐税标准还是万历年的老黄历，一两银子一引。但实际上，盐商通过各种手段偷税漏税，真正交到国库的十不存一。而且盐引制度本身就有问题——盐商用低价买进盐引，然后高价卖出食盐，中间的差价全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。”

陈恪放下账册，站起来。

“盐商有多少家？”

“大小数十家，但真正说了算的是西大家族——汪家、江家、吴家、黄家。这西家把持了两淮盐场近百年，家产都在百万两以上。他们在朝中有人，地方官不敢动他们。就是南京那边，也得给他们几分面子。”

陈恪冷笑了一声：“百万两家产，每个月只交三百两税。好生意。”

他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淮河。河面上商船往来如织，其中至少有一半是运盐的船。那些白花花的盐，从海边运到内地，价格翻了十倍不止。而朝廷，连个零头都收不到。

“方以智，朕问你。如果朝廷首接向盐商收税，不收盐引的税，而是收食盐流通的税，每斤盐抽几文钱，能收多少？”

方以智愣了一下，迅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：“两淮盐场年产盐约五亿斤，如果每斤抽两文钱，就是一百万两。如果每斤抽五文钱，就是二百五十万两。如果每斤抽十文钱——”

“五百文？”陈恪打断他。

“五百万两。”方以智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陛下，这是理论上限。实际操作中，要考虑走私、损耗、盐商抵抗……”

“朕知道。”陈恪转过身，“朕要的不是理论，是办法。从今天起，盐政改革。纲盐制废除，改为票盐制。”

方以智睁大了眼睛。

纲盐制是明代盐政的根本。盐商花钱买盐引，盐引就是贩盐的许可证，有引才能贩盐，没引就是走私。但盐引是有限的，而且被老牌盐商垄断，新商人根本进不了这个圈子。这就是纲盐制——盐商们结成纲帮，世代垄断，朝廷收的税越来越少，盐价越来越高。

票盐制不一样。任何人只要交税，就能领到盐票，凭票贩盐。没有垄断，没有世袭，谁交税谁卖盐。这样一来，税收基数大大扩大，盐商的特权被彻底打破。

方以智倒吸一口凉气：“陛下，这等于从盐商嘴里抢肉吃。他们会拼命的。”

“朕就是要他们拼命。”陈恪说，“不拼命，怎么知道朕的刀快不快？”

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，盐商的反扑就来了。

先是淮安城里的盐铺集体关门，市面上买不到一两盐。百姓们慌了，盐是生活必需品，没盐吃不了饭，没盐腌不了菜，没盐连牲口都养不活。

然后是粮价的暴涨。盐商们放出话来，说朝廷要加税，粮食也要跟着涨。一时间人心惶惶，城里的百姓开始抢购粮食，米铺的门槛都被踩断了。

最后是南京的干预。马士英派人送了一封信来，信中说“盐政乃国之大政，不可轻改”，暗示陈恪不要乱来。

方以智拿着这封信，手都在抖：“陛下，马士英插手了。如果盐商联合南京跟咱们对着干……”

“那就对着干。”陈恪把信扔到一边，“马士英在南京，朕在淮安。他的手伸不到这里来。”

“可是盐商们己经把盐铺都关了，市面上没盐了……”

“没盐了？”陈恪笑了，“方以智，你以为朕没有准备吗？”

他站起来，从书案下面拿出一个木匣子，打开。里面是一叠盐票，上面盖着财政司的大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