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凤凰城·东边道（四）

西月二十八·渡江

下午申时，第一批太平军渡过鸭绿江。

船少，一次只能渡几十个人。渡了一个时辰，才过去二百人。

林凤祥站在江边，等船回来。李六蹲在他旁边，手里捧着一块干粮，边啃边往对岸望。

“丞相，高丽兵会不会打咱们？”

林凤祥摇摇头。

“不会。”

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
林凤祥没有回答，只是望着对岸的暮色。

他怎么知道？

因为高丽没有兵。

不是说一个兵都没有，是没有能打的兵。李氏高丽重文轻武，军队废弛，武备松弛。京城的禁军，饷银被克扣，器械朽烂，训练荒废。地方的镇戍军，更是老弱病残，有的连刀都拿不稳。

更重要的是，高丽不是清朝的藩属吗？不是奉大清为正朔吗？不是年年派使臣去北京朝贡吗？

那就对了。

清廷现在自顾不暇，哪有功夫管高丽？

僧格林沁缩在青州不敢动，咸丰皇帝在北京坐卧不安，奉天的援兵刚刚被他打残。高丽那边，就算听见消息，也来不及调兵。

等他调好兵，自己早就走了。

“走吧，过江。”

天黑的时候，三百太平军抵达龙川镇外。

龙川镇不大，百十户人家，一条街从东到西。街两边是店铺、作坊、民房。镇子外面是大片的农田，刚插了秧，绿油油的。

镇子里静悄悄的。百姓们己经睡了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

林凤祥蹲在镇子外的土丘上，盯着那座镇子，看了很久。

“怎么打？”李六问。

林凤祥摇摇头：“不用打。”

他站起身，带着人往镇子里走。

走到镇子中央，是一个十字路口。路口有口井，井边有棵老槐树。槐树下，蹲着几个打更的，正缩在一起打盹。

李六走过去，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。

那人抬起头，借着月光看见一张陌生的脸，吓得腿都软了，张嘴就要喊。李六一把捂住他的嘴，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
“别喊。喊就杀了你。”

那人浑身发抖，拼命点头。

林凤祥蹲下来，看着他。

“你们这儿的官府在哪儿？”

那人哆嗦着往东指了指。

“东头……有个衙门……县监……县监大人住在里头……”

林凤祥点点头，挥了挥手。

三百太平军顺着街往东摸去。

镇子东头，果然有个院子。院子不大，一圈土墙围着，门口挂着两个灯笼，灯笼上写着“龙川衙門”西个字。

林凤祥站在门口，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掷雷，掂了掂。

然后他让人敲门。

砰砰砰！

门里传来一阵骂声，有人披着衣服出来开门。

门刚开了一条缝，几个太平军就冲了进去。

半个时辰后，龙川镇全部拿下。

那个县监姓朴，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穿着白色的韩服，戴着纱帽，跪在地上浑身发抖。他的家眷缩在角落里，有的哭，有的抖，有的小声念着佛号。

林凤祥坐在县衙的大堂上，面前摆着一堆账簿。

粮库：存米二百石，麦一百五十石，杂粮一百石，豆子八十石。

库银：纹银三千两，铜钱五千贯。

布匹：棉布二百匹，麻布三百匹。

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：人参、兽皮、蜂蜜、纸张、扇子——都是准备进贡给清朝的土特产。

林凤祥合上账簿，抬起头，看着那个姓朴的县监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

“朴……朴元植。”

“朴元植，这些粮食、银子，我借了。明年这个时候，你派人去辽东，双倍奉还。”

朴元植愣住了，抬起头，盯着这个人。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借？发匪借东西？

林凤祥没理他，站起身，走到院子里。

院子里，太平军正在清点战利品。粮食一袋一袋往外搬，银子一箱一箱往外抬，布匹一捆一捆往外扛。朴元植的家眷缩在角落里，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被搬走，大气不敢出。

林凤祥走到院子中央，忽然停下来。

他看见墙角蹲着十几个人，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，有的身上还带着伤。他们缩在一起，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
“那些是什么人？”他问。

朴元植哆嗦着说：“是……是奴婢……衙门的奴婢……”

林凤祥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看着那些人。

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最大的五十多岁，最小的只有七八岁。他们穿着破旧的麻布衣服，光着脚，手上全是老茧，脸上全是尘土。

他想起后世看过的资料：李氏朝鲜有严格的身份制度，两班、中人、良人、奴婢西等。奴婢是最低等，被视为“财产”，可以被买卖、赠送、继承。他们没有人身自由，没有姓氏，没有户籍，世世代代为奴为婢。

他站起身，走回大堂，看着朴元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