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乐陵诡雷（二）

两天后，窑场里堆满了坛子雷。大大小小，一共三百多个。大的装五斤火药，小的装两斤。大的埋在路上炸马队，小的扔出去炸步兵。

林凤祥站在那堆坛子雷前，目光扫过，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。

三百个坛子雷，按一个炸死十个清军算，能干掉三千人。但那是理想情况。实际上，坛子雷埋下去，能踩中的不到一半；踩中了，能炸死的又不到一半。真正能起的作用，是吓，是乱，是让清狗不敢追。

但这就够了。

他要的，不是把追兵全炸死，而是让他们追不快，追不稳，追得心惊胆战。

“丞相，清狗到了。”

斥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林凤祥转过身，看见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站在三丈外，气喘吁吁。

“到哪儿了？”

“三十里外。蒙古马队打头，少说也有五千，后面还跟着步兵，数不清。”

林凤祥点点头，扭头对李西说：“让弟兄们收拾东西，准备走。坛子雷带上，一个不落。”

“是！”

队伍开始收拾。帐篷拆了，锅碗装了，伤员扶上马，火药桶抬上车。半个时辰后，六千残兵离开窑场，继续往东走。

但他们没走远。

走了五里，林凤祥让队伍停下。他带着李西和几十个老兵，又折返回去。

窑场还在，但己经空了。林凤祥走到窑场外面那条通往东边的必经之路上，蹲下来，用手拍了拍地面。

土路，硬实，车马走过留下的辙印清晰可见。

“就这儿。”他站起身，对那几个老兵说，“埋雷。”

几十个人开始挖坑。

坑不用深，一尺就够。把坛子雷放进去，引信朝上，用浮土盖上，再用手把土拍实。埋完之后，还得用树枝扫掉脚印，让人看不出破绽。

林凤祥蹲在旁边，盯着他们埋。埋一个，他看一个；埋得不对的，他让人挖出来重埋。

“引信不能埋太深，清狗踩上去，得能压着引信。”

“坛子不能挨太近，一个炸了，旁边的不能跟着炸。要的就是一个一个炸，让他们走一步炸一个，走一步炸一个。”

“埋的时候记好位置，回头咱们还得走这条路。”

埋了整整一个时辰，五十个坛子雷，沿着那条路埋了三里地。

埋完之后，林凤祥站在路边，往西望了望。

西边，烟尘滚滚。

追兵来了。

“走。”

林凤祥带着人，追上了东去的队伍。

又走了五里，他让队伍停下，把李西叫过来。

“你带着一哨人马，继续往东走。走得慢一点，要让清狗看得见烟尘。走二十里，找个地方歇下，等我。”

李西愣住了：“丞相，您呢？”

“我留在这儿。”林凤祥回头望了望西边，“等清狗踩完了雷，我再走。”

“不行！”李西急了，“您一个人留下，万一……”
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林凤祥打断他，指了指旁边几十个老兵，“他们跟我留下。你带大队走，越远越好。”

李西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他看着林凤祥的眼睛，看见那里面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
那不是赴死的决绝，而是等着看好戏的……期待。

“丞相保重。”

李西翻身上马，带着大队继续往东走。烟尘扬起，渐渐远去。

林凤祥带着几十个老兵，爬上路边一座土丘，趴下来，盯着西边的路。

等了半个时辰，西边终于有了动静。

先是马蹄声，隐隐约约，像远处打雷。然后是旗帜，黄的、白的、红的，在烟尘中若隐若现。最后是马队，黑压压一片，沿着那条土路，滚滚而来。

蒙古马队。

林凤祥数了数，打头的少说也有三百骑。后面还跟着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
三百骑，踩上五十个雷，能死多少？

他不知道，但他很快就知道了。

打头的马队冲进雷区。

轰！

一声巨响，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被炸得人仰马翻。骑手从马背上飞起来，重重摔在地上，再也不动了。

后面的马被惊了，有的刹住，有的乱窜，有的撞在一起。但惯性太大，停不下来。

轰！轰！轰！

爆炸一声接一声响起，火光连成一片。马的惨嘶声，人的惨叫声，惊天动地。硝烟弥漫，遮住了视线。

林凤祥趴在土丘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烟雾。

烟雾里，又有爆炸声响起。不是一声两声，是十几声连成一片。

五十个坛子雷，一个接一个炸开，把那条三里长的土路，变成了一条火路。

烟尘散去，路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。活着的人在惨叫，在爬，在喊妈。没死透的马在抽搐，在嘶鸣，在挣扎着想站起来。

后面的马队停住了，不敢上前。

一个穿着黄马甲的清将纵马上前，看了看那片惨状，脸色铁青。他举起马刀，在空中挥了挥，大吼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