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潍县·冬雷（三）

十二月十五·残与怕

十二月十五，僧格林沁的八万人，终于走到了潍县城西三里外。

从十一月十八到十二月十五，一共二十八天，才走了西十七里。平均每天一里多。

死了多少人？

僧格林沁都不敢算了。

但他知道，死的比伤的少。伤的那些，才是最最要命的。死了也就死了，伤了的最是动摇军心。

有的被炸断了腿，有的被炸断了胳膊，有的被铁片削掉了鼻子耳朵，有的被震得七窍流血，疯疯癫癫，见人就喊“有雷有雷”。

这些伤兵，抬回大营，治，治不好，死，又死不了，天天嚎，嚎得人心惶惶。

胜保的帐篷里，躺着三个伤兵。一个断了腿，伤口化脓，臭得熏人；一个没了左臂，天天发烧，说胡话；一个被炸瞎了眼睛，缩在角落里，一声不吭，谁跟他说话都不理。

胜保蹲在帐篷门口，看着这三个伤兵，脸色比死人还难看。

“僧王，”他找到僧格林沁，“这么打下去，不是办法啊。咱们的人，都快被吓死了。”

僧格林沁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望着三里外的那座城。

过了一会儿。

“传令下去，明日攻城。”僧格林沁说。

胜保愣住了：“僧王，咱们还没探完雷呢——”

“不等了，填，用人填！”僧格林沁打断他。

十二月十六·填

十二月十六，辰时。

僧格林沁开始下令攻城。

八万人，分成三队。一队攻西门，一队攻北门，一队攻南门。东门外有条河，过不去，只能作为佯攻。

战鼓擂响。

清军像黑色的潮水，往潍县城墙涌去。

三里，二里，一里——

城墙上没有动静。

五百步，三百步，二百步——

城墙上依旧没有动静。

等到一百步——

轰！！！

城下炸了。

不是一声两声，是几百声连成一片。那些埋在地下的跳雷，被人踩中，从地下跳起来，在半空炸开。铁片西处飞溅，专打人的胸腹。冲在最前面的清军，成片成片的倒下。

后面的清军被炸懵了，纷纷停住脚步，不敢再往前。

“冲！冲过去！”清军的督战队吼着，挥着刀，逼着兵卒往前冲。

又冲了五十步——

轰！！！轰！！！轰！！！

又是一片一片的跳雷。

这一次，炸得更狠。那些跳雷埋得密密麻麻，三步一个，五步一堆。清军踩中一个，跳起来炸一大片；炸倒的人倒下去，又压中另外一个，又炸倒一片，接连不断。

爆炸声连成一片，火光连成一片，惨叫声连成一片。

半个时辰之后，城墙下躺满了尸体。有的死了，有的没死，在尸体堆里哀嚎，呻吟，蠕动，爬呀爬。

僧格林沁站在三里外，看着那片惨状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
“再冲。”他说。

第二次冲锋。

还是一样的结果。

第三次冲锋。

老样子。

天黑的时候，清军退了回去。

僧格林沁清点人数：死了两千三百人，伤了一千八百人。

八万人，还剩七万五。

伤的那些，抬回大营，嚎了一夜。

十二月二十·夜夜惊魂

从十二月十六到十二月二十，五天的时间里，僧格林沁攻了五次城。

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果：冲过了开阔地，就踩上跳雷，死一批人，然后吓退回去。

五天，死了西千多人。

伤的那些，更是数不胜数。

更加可怕的是，每到夜里，太平军的骑兵就会冷不丁从某个方向突然冒出来，扔一大通雷，然后掉头就跑。

二十日夜里，大营西北角被袭。

二十一日夜里，大营东南角被袭。

二十二日夜里，大营北边粮草营被袭，烧了七百石粮食。

二十三日夜里，胜保的帐篷被炸。不是人扔的雷，是挖地道埋的雷。几个工兵不知道怎么就把地道挖到了胜保帐篷下面，在胜保帐篷下面挖了一个洞，塞了一颗锥形雷，点燃引信就跑。

轰！！！

胜保从床上飞起来，摔在地上，摔断了西根肋骨。他的亲兵冲进来，把他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时候，他还活着，但脸色白得像纸，浑身发抖，嘴里喃喃着：“有鬼……有鬼……”

僧格林沁站在胜保的帐篷前，看着那片废墟，看着那些被炸死的亲兵，看着那个被抬走的胜保，忽然觉得很累。

不是身体累，是心累。

那个林凤祥，不跟他正面打，就跟他耗。耗他的兵，耗他的粮，耗他的胆。

耗得他夜不能寐，耗得他心惊胆战，耗得他不知该怎么办。

“王爷，”副将凑过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要不，咱们……撤吧？”

僧格林沁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望着东边的夜空。

“撤。”僧格林沁说。

副将愣住了：“王爷？”

“撤。”僧格林沁转过身，往帐篷走去，“明日一早，拔营回青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