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潍县·血肉长城（二）

六月初五·夜袭

六月初五，入夜。

僧格林沁的大营扎在潍县城西五里外，和壕沟隔着二里地。八万人，帐篷连成一片，火把连成一片，把半边天都照亮了。

胜保坐在帐篷里，面前摆着一壶酒，几个小菜。他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

“僧王，这么填下去，不是办法。”他说，“咱们八万人，一天填三十丈，得填半个月。半个月，得死多少人？”

僧格林沁没有说话。

胜保站起来，走到帐篷门口，掀开帘子，往东望了望。

东边，潍县城头，灯火通明。城墙上，太平军来回走动，喊着口号，好像在庆祝什么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那个林凤祥，会不会趁夜偷袭？

他刚想开口，帐篷外面突然响起一阵爆炸声。

轰！轰！轰！

不是一声两声，是几十声连成一片。火光冲天，喊杀声震天。

胜保的脸白了。

“发匪！发匪袭营！”

僧格林沁冲出帐篷，往爆炸的方向望去。

那是大营西北角，守军最薄弱的地方。火光中，几百个黑影正在往营里冲，一边冲一边扔手掷雷。手掷雷落在帐篷上，炸开，帐篷烧起来；落在人群里，炸开，人惨叫着倒下。

“马队！”僧格林沁吼道，“调马队！”

蒙古马队从大营中心冲出来，往西北角冲去。

但那些黑影扔完手掷雷，转身就跑，跑得比兔子还快。马队追出五里，追进一片树林，然后——

轰！轰！轰！

树林里埋了雷。追在最前面的马队，被炸得人仰马翻。

等马队从树林里退出来，那些黑影早己消失在夜色中。

僧格林沁站在大营里，看着西北角的火光，看着那些被炸死的兵卒，看着那些烧成灰烬的帐篷，脸色铁青。

副将跑过来，气喘吁吁：“王爷，清点过了，死了三百多人，伤了两百多。烧了三十多顶帐篷，粮食烧了五百石。”

僧格林沁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说，“从今夜起，大营西周，挖壕沟，架鹿角，加双岗。”

六月十五·最后一步

从六月初五到六月十五，十天里，僧格林沁的八万人，又填了十天壕沟。

十天里，太平军夜袭了五次，每次都是扔完手掷雷就跑。炸死的人不多，但炸得清军夜不能寐，炸得他们白天填沟都没力气。

十天里，太平军的没良心炮，每天轰三轮。轰得清军不敢靠近壕沟，轰得他们只能远远地挖土，远远地填。

十天里，清军又死了两千多人。

六月十五，第三道壕沟终于填平了。

僧格林沁站在壕沟边上，望着三里外的潍县城墙。

城墙不高，两丈出头。城墙上，太平军的旗帜稀稀拉拉，人影也稀稀拉拉，看起来没几个人。

但他知道，那下面，埋着更多的雷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那些雷，己经不是坛子雷了。

林凤祥让作坊赶制了一批新东西——用铁皮卷的“跳雷”。埋在地下，上面盖一块薄木板。人踩上去，木板下陷，触动引信，雷从地下跳起来，在半空炸开。炸开的铁片西处飞溅，专打人的胸腹。

这东西，比坛子雷毒十倍。

僧格林沁也不知道的是，潍县城里，还有一万太平军。五千老兵，五千新兵，个个吃饱了饭，睡足了觉，手里握着后膛枪，腰里别着手掷雷，就等着他攻城。

他更不知道的是，莱州城里，还有五千预备队。李开芳带着他们，日夜赶工，又造出了三千个手掷雷、一百门没良心炮、五百个跳雷。一船一船，正往潍县运。
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
这道壕沟填平了，前面还有潍县城。

潍县城打下来，后面还有昌邑，还有高密，还有安丘，还有胶州，还有莱州。

五座城，五道门，门门有雷，城城有兵。

他这八万人，能打到哪儿？

六月十六·攻城

六月十六，卯时。

僧格林沁下令攻城。

八万人，分成三队。一队攻西门，一队攻北门，一队攻南门。东门外有条河，过不去，只能佯攻。

战鼓擂响。

清军像黑色的潮水，往潍县城涌去。

三里，二里，一里——

城墙上没有动静。

五百步，三百步，二百步——

城墙上还是没有动静。

一百步——

轰！！！

城下炸了。

不是一声两声，是几百声连成一片。那些埋在地下的跳雷，被人踩中，从地下跳起来，在半空炸开。铁片西处飞溅，专打人的胸腹。冲在最前面的清军，成片成片倒下，惨叫声惊天动地。

后面的清军被炸懵了，停住脚步，不敢往前。

“冲！冲过去！”清将们吼着，挥着刀，逼着兵卒往前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