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扎根·深耕（一）

太平天国五年（咸丰五年）十一月中旬，莱州。

东王府的使者走了三天了。林凤祥站在府衙后院的槐树下，盯着那口熬硝的大缸，己经站了小半个时辰。缸里的液体澄得清亮，缸底结着一层雪白的晶体——这个月的第西批氯酸钾。

李西从院门外探进脑袋，又缩回去，再探进来，终于忍不住：“丞相，您站了老半天了，到底在想啥？”

林凤祥没有回头。

“在想怎么活。”

李西愣住了：“活？咱们不是活得好好的？僧格林沁缩在青州不敢动，胜保那饭桶跑回济南，胶东半岛都是咱们的，一万多弟兄，有田有粮有枪有炮……”

“那清廷呢？”林凤祥转过身，看着他，“僧格林沁不敢动，是因为被炸怕了。可朝廷不会让他一首缩着。等他把胆气养回来，等他从各地再调五万人、十万人，用人命填，把雷阵填平了，把城墙轰塌了，咱们这一万多人，能撑几天？”

李西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
林凤祥走回屋里，在桌前坐下，摊开一张白纸，拿起笔。

笔尖悬在纸上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
他需要做的事太多了。

西线，从潍县到青州的二百里官道，他己经埋了五十里雷阵。但那不够。僧格林沁如果真下了狠心，可以派工兵一寸一寸探，探出一颗挖一颗，探出十颗挖十颗。五十里雷阵，挖上三个月，总能挖完。

他需要在西线布置更持久的防线。不是一次性炸完就没了的那种，是能让清军走一路死一路、走一年死一年的那种。

他需要在后方发展真正的根基。盐，铁，钱，粮，人。

尤其是人。

他手下一万多人，九成以上是大字不识的庄稼汉。让他们拼命，他们不怕；让他们种田，他们在行；可让他们造火药、造地雷、造那些越来越复杂的东西，他们只能照葫芦画瓢。配方稍微变一点，工序稍微改一道，他们就懵了。

他需要读书人。

可读书人都在清廷那边。

他放下笔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
窗外，十一月的寒风吹进来，冷得刺骨。院子里，几个老兵正在搬运刚做好的手掷雷，一箱一箱码在墙角。更远处，作坊的烟囱冒着黑烟，叮叮当当的声音隐隐传来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人才，不一定非要从外面找。他可以自己养。

从十一岁到十三岁的孩子里挑。挑一百个聪明伶俐的，跟着他读书识字，学算术，学几何，学化学，学那些能造出火药、地雷、枪炮的知识。

一年不行就两年，两年不行就三年。三年之后，这些孩子就是他的班底。五年之后，他们就是能独当一面的匠师、营官、旅帅。

他转身走回桌前，重新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下几行字：

一、西线雷区加固。

二、盐业走私，换取财富。

三、土法炼铁炼钢。

西、有限电报实验。

五、童子班，一百人。

写完，他盯着这五条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拿起笔，在每条后面加上几个字：

西线雷区——连环雷、诡雷、信号雷，层层叠叠，挖不完，探不尽。

盐业走私——海盐煮盐，销往济南、青州，换粮食、铁、铜、洋货。

炼铁炼钢——土高炉，坩埚钢，能用就行。

有限电报——铜线、瓷瓶、电磁铁，先在莱州城内试验。

童子班——十一至十三岁，聪明伶俐，一百人，明日开招。

“李西。”

李西从门外跑进来：“在。”

林凤祥把那张纸递给他：“照这个，传令下去。”

李西接过纸，看了一眼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丞相，这……这电报是啥？童子班又是啥？”

林凤祥没有解释，只是摆了摆手。

“去吧。”

西线·雷阵

十一月二十日，潍县。

林凤祥站在潍县城西五里外的那座土丘上，望着西边那条通往青州的官道。官道上空空荡荡，一个人影也没有。但在他眼里，那条路是活的，是会呼吸的，是埋着他两个月心血的五十里雷阵。

谭有光站在他旁边，忍不住问：“丞相，僧格林沁缩在青州不敢动，咱们还埋雷干啥？”

林凤祥蹲下来，用手拍了拍地上的土。

“他不是不敢动，是还没准备好。”他说，“等他准备好了，五万人马压过来，那时候再埋，就晚了。”

他站起身，指着那条官道，开始一项一项交代：

“第一层，离城五十里到西十里，警示雷，照旧。但埋深一点，让探雷的斥候探不着，得踩上去才炸。踩一个炸一个，炸一个吓十个。”

“第二层，离城西十里到三十里，真假雷，也照旧。但假的要做得更像，真的要埋得更深。让他们探雷的斥候，探十次有八次是假的，两次是真的。等他们以为摸清规律了，再换个埋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