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宁津城下（一）

六十里。

林凤祥带着六千残兵，在夜色里跑了整整一夜。

说是跑，其实是连滚带爬。队伍里有伤员，有走不动的，有跑着跑着一头栽倒就再没起来的。李西带人殿后，一路上收容掉队的，把走不动的往马背上扶——那些马是从清军那儿抢来的，不多，十几匹，全是炸营时惊散的蒙古马。

天亮的时候，队伍停下来歇息。

林凤祥靠着一棵歪脖子树，就着水囊里最后半口水，咽下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。李西蹲在他旁边，正在用刀刮鞋底粘的泥。

“丞相，清狗追上来怎么办？”

“追不上。”林凤祥往北望了一眼，“他们得先收拾尸体，再等天亮，再集结队伍。等他们想明白了往东追，咱们己经出去二十里了。”

李西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但他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：二十里，对两条腿的人来说，算什么？

林凤祥明白他的意思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走到队伍中间。

六千个人，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躺了一地。有的在睡，有的在发呆，有的在包扎伤口，有的在啃干粮——说是干粮，其实就剩每人怀里那一把炒面，混着雪水咽下去，勉强吊着命。

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兵靠在树上，手里攥着一张饼，饼上长满了绿毛。那士兵盯着饼看了半天，最后还是一口一口咽了下去。

林凤祥走过去，蹲下来。

“叫什么？”

士兵愣了一下，赶紧要站起来，被林凤祥按住。

“小的……小的叫二牛，沧州人。”

“沧州？怎么到北伐军里的？”

“去年在静海，清狗把俺们村屠了，俺跑出来，正好遇上李丞相的人马，就跟着走了。”

林凤祥点点头，没再问。他站起身，走回李西那边。

“传令下去，歇一个时辰，然后接着走。走得动的扶走不动的，走不动的骑马。一个都不许扔下。”

李西应了一声，转身去传令。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“丞相，咱们去哪儿？”

“宁津。”

从东光到宁津，官道六十里，小路近些，五十出头。但林凤祥不敢走官道，只能带着队伍绕开村庄、避开大路，专拣荒山野岭走。这样一来，路程就多出二十里。

第一天，走了三十里。

第二天，走了二十五里。

第三天上午，斥候来报：前面二十里，就是宁津县城。

林凤祥让队伍在一处废弃的砖窑里歇下，自己带着李西和几个老兵，爬到一座土丘上，往北眺望。

宁津县城不大，城墙是土夯的，外面包了一层砖，高不过两丈。西座城门，东西南北各一，城楼上飘着清军的旗帜。城门外挖了壕沟，沟里结了冰，白花花一片。

“多少人？”林凤祥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斥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但眼睛很亮，“小的绕城转了一圈，城门守着，城墙上有人走动，估摸着……少说也有两三千。”

李西在旁边插嘴：“两三千？咱们有六千，还怕他？”

林凤祥没说话，只是盯着那座城看了很久。

六千。听起来不少。但林凤祥知道这六千人是啥成色：一半是伤员，一半是饿得走路打晃的，真正能打的，不超过两千。攻城？拿什么攻？云梯没有，火炮没有，连梯子都得现砍树做。

但这座城，必须打下来。

因为再往前走，就是山东地界。山东是大省，府州县多，清军驻防也多。拖着六千张嘴，没有粮草，没有弹药，没有立足之地，走不到海边就得全军覆没。

宁津，是第一个台阶。

“走，回去。”

林凤祥带着人下了土丘，回到砖窑。六千个人挤在几孔破窑洞里，看见他回来，齐刷刷站起来。

林凤祥摆摆手，示意大家坐下。他找了块石头，站上去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：

“弟兄们，前面就是宁津。”

没人说话，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。

“城里有两三千清狗，有粮，有弹药，有热饭，有炕睡。”

还是没人说话，但呼吸声明显重了。

“咱们要打下宁津。”

这时候有人开口了，是个老旅帅，广西人，跟着林凤祥从金田一路杀出来的：“丞相，打呗！咱们什么时候怕过清狗？”

“对！打呗！”有人跟着喊。

林凤祥抬起手，压下那些声音。

“打是要打，但不能硬打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咱们不攻城。”

老旅帅愣住了：“不攻城？那怎么进城？”

林凤祥嘴角微微，露出一个李西己经有点熟悉的笑容。

“让他们自己开门。”

当天下午，宁津县城南门外，来了一个人。

这人穿着破烂的棉袄，头上缠着布条，布条上还有血迹，走路一瘸一拐。他走到城门口，被守门的团练拦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