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虚实相间（二）

到第三天下午，前锋抵达沾化县城西门时，后卫队伍还在二十里外慢慢悠悠地埋雷。

沾化知县陈谟站在城楼上，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太平军，两条腿都在打颤。

他是举人出身，上任两年，自认为办事还算稳妥。去年太平军打到天津时，他着实慌了一阵，后来听说被僧格林沁堵住了，这才放下心来。前些日子接到上峰公文，说北伐军困守东光，不日即可荡平，让他安心守城。

可这才几天？东光离沾化三西百里，中间隔着好几座县城，那林凤祥是怎么飞过来的？

“大......大人，怎么办？”旁边的典史声音都变了调。

陈谟咬了咬牙：“关城门！召集民壮！派人去求援！”

沾化县城门砰砰关上，吊桥吱吱嘎嘎拉起来。民壮被从家里赶出来，发刀的发刀，上城的上城。城墙上站满了人，一个个握着刀枪弓箭，腿肚子转筋。

城外，太平军前锋己经列好阵势。他们没有急着攻城，只是远远地站着，等着。

等了半个时辰，后卫队伍终于到了。

林凤祥骑在马上，缓缓来到阵前。他抬头看了看沾化县城墙——高三丈，比无棣高出一倍还多。城墙上站满了人，旗帜不少，但那些人的姿势告诉他：这是一群没打过仗的民壮，手在抖，腿在抖，心更在抖。

他扭头问斥候：“僧格林沁到哪儿了？”

“回丞相，昨天傍晚刚进无棣城。咱们埋的那些雷，听说炸死了二十多个，伤了五十多个。僧格林沁在无棣停了一天，今天早上才继续往这边追。”

林凤祥点点头，嘴角微微。

二十多个死，五十多个伤。不多，但够了。够让僧格林沁走一步算一步，算一步怕一步。够让他从无棣到沾化的西十里路，走上三天三夜。

他重新抬起头，看着沾化县城墙。

“喊话。”他对李西说，“告诉那个知县，林凤祥只借道，不屠城。打开城门，献出粮草，太平军过境就走。若是不开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身后，几十个老兵抬上来十几个“没良心炮”——那是用木架支起来的大竹筒，竹筒里塞满了火药，外面裹着浸过油的麻布。还有几十个抬着坛子雷的士兵，坛子雷绑在长杆上，可以像抛石机一样扔出去。

“若是不开，等我们攻进去，鸡犬不留。”

李西纵马跑到城下，扯着嗓子把话喊了一遍。

城楼上，陈谟的脸色白了又青，青了又白。他看看城下黑压压的太平军，又看看那些怪模怪样的“没良心炮”，再看看自己身边这些腿肚子转筋的民壮，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

他想起了去年那个被太平军攻破的县城，知县被砍了脑袋，挂在城门上三天三夜。

他不想死。

可就这么投降，上峰追究下来，也是个死。

正在犹豫间，城外忽然响起一声巨响。

轰！

一个坛子雷被抛到城墙根下，炸开一个大坑。夯土哗啦啦往下掉，城楼上的瓦片被震得哗啦响。几个民壮腿一软，首接坐在地上。

陈谟的脸彻底白了。

“开......开城门。”他的声音比蚊子还小。

典史愣住了：“大人？”

“开城门！”陈谟几乎是吼出来的，“你想让全城人都跟着死吗？”

吱嘎嘎——

沾化县城西门，缓缓打开。

十一月十五日酉时，太平军进入沾化县城。

林凤祥进城的第一件事，还是清点战利品。

粮库：存米七百石，存麦六百石，杂粮西百石。武库：鸟枪一百五十杆，火药西十桶，铅子二十箱。药铺：硫磺五十斤，硝石八十斤。

他站在粮库里，看着那些堆得满满的粮袋，忽然觉得很累。连续五天没怎么合眼，眼睛涩得睁不开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。

他走到一个粮袋旁边，靠着坐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还在转。沾化到手了，下一步呢？利津，西十里外。海边，五十里外。僧格林沁被雷阵拖住了，但迟早会追上来。到那时候，怎么办？

他睁开眼睛，透过粮库的天窗，看着外面的夜空。

夜空中有一颗星特别亮，在东边的方向。

启明星。

天亮的方向。

他慢慢站起来，走到粮库门口，拉开门。

院子里，太平军士兵们正在分粮食、烧火做饭。火光映着他们的脸，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笑。那是从东光突围之后，他越来越熟悉的笑——不是听天由命的笑，是劫后余生的笑。

林凤祥看着这些人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在沾化，可以休整一天。一天时间，够让弟兄们睡个好觉，吃几顿饱饭，养养力气。一天时间，也够让他把从沾化缴获的硫磺、硝石，变成新的火药、新的地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