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父皇其实很担心你会走

东宫的书房比上次来又添了几摞书，堆在窗边，堆得不太整齐，最上头那本斜着，看起来随时会掉，但没掉，就那么斜着立着。

钟白鹿进来的时候朱标正在看折子，见他来，把折子合上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“坐。“

钟白鹿坐下，扫了一眼那几摞书，没有评论，朱标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，说：“最近各地送来的田册，我让人整理的。“

“田册整理成书的样子？“

“方便翻查。“朱标说，语气里有点他自己没注意到的认真，“各地报上来的数字对不上，我想摸清楚到底差在哪里。“

钟白鹿想了想，没有接这个话题，这是朱标的事，他插进来说什么都多余。

宫人上了茶，退出去，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
两个人坐着喝茶，喝了一会儿，朱标放下茶盏，说：“有件事想告诉你。“

“殿下说。“

“父皇前几天问过我，“朱标说，“他问：那个人，会不会哪天就消失了？“

钟白鹿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他怎么说的？“

“就这一句，“朱标说，“前后没有别的，就是突然问了这么一句。我们在谈别的事，谈到一半，他忽然问了，问完了继续谈别的，像是只是随口一说。“

钟白鹿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“会不会哪天就消失了“，他把这几个字拆开来掂了掂，掂出几种可能的意思，然后问：

“殿下看他当时的语气，像是在担心什么？“

朱标想了想，说：“不像是在担心失去一个有用的人。“

“那像是什么？“

朱标停了一下，选了一下措辞，说：“更像是担心失去一个，还算看得顺眼的人。“
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窗外有风，把窗纸推了推，发出轻微的声音，书案上的灯火微微晃了一下，光影在墙上动了动，然后重新稳住。

钟白鹿低着头，看着手里的茶盏，茶面上有一圈细小的涟漪，是他端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留下的，很快平复了，平复得很彻底，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
他在心里把朱标那句话又过了一遍。

还算看得顺眼的人。

这个评价从朱元璋那里出来，比“有用“两个字重得多，也复杂得多。朱元璋这辈子见过的有用的人不知道有多少，能被他杀掉的有用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，有用对他来说从来不是留人的理由，是用人的理由，用完了怎么处置是另一回事。

但看得顺眼，是另一件事。

他想起前两天在御书房，朱元璋说“咱信你“那三个字的方式，不带铺垫，不带前因，就那么说出来，说完了继续看折子，像是随口，但那三个字的重量不是随口能有的。

他想起马皇后昨天问他的那个问题，如果是为了留下来陪着这里的人，愿不愿意。

他想起他在心里数的那五个人，数到第五个停下来，没有继续的那个动作。

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排在他脑子里，排成一条线，他顺着这条线看过去，看到最后，发现那条线的尽头不是一个问号，而是某种己经有了轮廓但他还没说出口的答案。

“你怎么了？“朱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
“没什么，“钟白鹿抬起头，“在想事情。“

“想什么？“

“想，“他停了一下，“想他就不能首接告诉我这些？“

朱标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，不大，但实在，他笑着说：

“你了解他，他不会说这种话。“

“我知道他不会说，“钟白鹿说，“但他能问你，他能问你'那个人会不会消失'，他能开口问这句话，就说明这件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不止一遍了。既然转了不止一遍，为什么不首接——“

他说到一半，自己停下来了。

因为他知道为什么。

朱元璋是什么人，从哪里来的，怎么走到今天的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他读过的史料比身边任何人都多，他知道这个人一辈子把软肋藏得有多深，把在乎藏得有多彻底，把那点真实的情感压在多少层东西下面，从来不让人看见，因为让人看见就是弱点，弱点就是刀口，这是他从乞丐堆里活出来、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那个年代刻进骨头里的东西，不是一句话能改的。

他只是不太习惯被这样在乎，又被这样迂回地在乎着。

朱标看着他，眼神里有点温和的笑意，没有说话，就让他把那句话咽回去，不追问，不揭穿，只是坐在那里，给他留着这点空间。

窗外的风又来了，比刚才大一点，窗纸响了两声，灯火又晃了晃，这次晃得稍微久一点，光影在墙上拉出一段弧线，然后慢慢归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