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朱元璋问愿不愿意做一件事

召见这天，天阴着。

早上起来就没太阳，云压得低，灰扑扑的一片，把应天城盖住了，风也比往常大，把韩国公府院子里的槐树推得哗哗响，叶子掉了一地。

钟白鹿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天色，想着今天大概要下雨，结果毛骧进门了。

他己经认命了，这个人登门，永远意味着他要进宫。

换了衣裳跟着走，出门的时候天上飘了两滴，落在他脸上，凉的，他抬头看了一眼，云层厚得压实，像一块墨色的棉絮，严严实实地堵在头顶。

李茂在身后喊了一句，“带伞吗？“

“不用，“钟白鹿头也没回，“去去就来。“

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去去就来，但带着把伞进御书房，怎么想怎么奇怪，算了。

进宫的路上风大，把宫道两侧的树都压弯了腰，叶子簌簌地往下落，铺了一道在石板路上，毛骧踩过去，发出细碎的声音，钟白鹿跟在后头，也踩过去。

御书房里比外头暖，炭盆在角落里烧着，把空气烘得干燥，和外头那股潮湿的风一比，进门的瞬间有一种钻进被窝的感觉。

朱元璋坐在书案后，面前摊着一叠文书，不是折子，像是某种条陈，写得密密麻麻，旁边还压着一张图，钟白鹿进门的时候瞥了一眼，看出来是某种制度架构的草图，画了很多方框，方框之间拉着线，线上写了字，但站在这个距离看不清。

行了礼，站定，等。

朱元璋把手边那叠条陈翻了几页，重新合上，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
“坐。“

又是让坐。

钟白鹿在侧边坐下，朱元璋没有立刻开口，把那叠条陈往旁边推了推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手指搭在桌面上，停顿了一下。

“咱有件事，想听听你的意思。“

这句话的开头有点不一样，不是往常那种首接问，是“想听听你的意思“，多了这几个字，分量就不同了。

钟白鹿坐在那里，没有说话，等他说下去。

朱元璋把那叠条陈重新拿起来，往前一递。

“看看。“

钟白鹿站起来，走上前，接过来，低头看。

看了没几行，他就明白这是什么了。

卫所制度的改革方案。

洪武朝的卫所制是军事根基，全国各地设卫设所，军户世袭，自给自足，屯田养兵，这个制度在洪武年间运转得不错，但它的问题钟白鹿在史书里见过，后期军户逃亡、卫所空虚、战斗力崩塌，这些事在洪武朝还没发生，但埋下的根子己经在了。

这份条陈里写的，是对卫所军户管理的一些调整方案，涉及军户赋役、屯田比例、军官约束等几个方向，写得很细，每一条后头都附了理由，看得出来写这份东西的人是真的用了力气。

他把这叠条陈从头看到尾，翻回来重新看了几处，在心里把几个关键点过了一遍，然后抬起头。

“陛下是要我给这份方案一个历史维度的意见？“

“嗯。“

钟白鹿站在那里，没有立刻开口，低头又把那几处看了一遍，把想说的话在心里整理了一下，才开口。

“这份方案里关于屯田比例的那一条，方向是对的，“他说，“后来卫所出问题，屯田这一块是一个重要原因，军官侵占军户屯田，军户种的地实际上进了军官的口袋，军户越来越穷，逃亡越来越多，卫所越来越空，这是一条链，这份方案里想限制军官侵占屯田，这个思路没有问题。“

朱元璋没有说话，在听。

“但后头关于军户赋役的那条，“钟白鹿翻到那一页，把条陈放回书案上，用手指点了一下，“这里头有个漏洞，方案里说减轻军户杂役负担，但没有说由谁来核查、谁来执行，减轻这件事写在纸上是一回事，落到地方上是另一回事，地方上的军官只要和地方官勾连起来，这条规定就是一张空文。“

朱元璋眉头微动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。

“继续说。“

“卫所制度本身的根子，“钟白鹿停顿了一下，把措辞想了想，“在于军户世袭这件事。军户世袭，入了籍就世世代代是军户，没有出路，时间长了，这些人就会想着逃，逃不掉的就混着，出工不出力，卫所战斗力就是这么垮的。这份方案里没有动这个根子，只是在枝节上修，能缓一时，缓不了一世。“

说完这句话，他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。

“但动这个根子风险很大，军户世袭是洪武朝的根基之一，动了，反弹不小，所以这份方案选择不动根子，只修枝节，这个选择本身我理解，也不是错的，只是要清楚它能解决多少问题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