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朱标说，父皇最近笑多了

东宫书房的窗开着半扇，外头一棵玉兰，花期过了，只剩宽叶铺着，风来了叶子压下去，风走了又撑起来，就这么反反复复，撑了一下午。

钟白鹿坐在椅子上，手边是朱标让人备的茶。

他喝了一口，想了想，得出一个结论：这茶比御书房的好喝。不知道是茶本身的缘故，还是因为在这里喝茶不需要同时竖起耳朵提防随时被拖出去砍脑袋，心情宽松了，什么都显得好一些。

朱标坐在对面，今日穿了件素色常服，没戴冠，头发松松束着。比钟白鹿第一次在东宫见他时，气色好了不少，眼睛里有光，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，是真的有。

“父皇最近笑多了，你知道吗？“

钟白鹿捧着杯子，嗯了一声。

“上个月还连着发了好几回火。“朱标说，“朝上有两个御史当场腿软，被内侍架出去的。最近这段时间，少了不少。昨日议完漕运的事，他还留了两个臣子多说了几句话，我在旁边站着，都觉得有点不像他。“

钟白鹿把杯子搁下，没接话。

朱标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和母后说了什么？她这段时间心情很好，隔三差五召人去坤宁宫说话，有时候还让人去御膳房要点心，母后以前很少做这些事的。“

钟白鹿想了一下，开口。

“没什么，就是聊了聊。“

朱标把这西个字消化了一遍，嘴角动了动，“你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么滑了。“

“真的就是聊了聊，“钟白鹿说，“皇后娘娘问了些事，我回答了，也就这样。“

“问了什么事？“

“问了一些以后的事。“

“以后的事。“朱标重复了一遍，没有再往下追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把视线转到窗外那棵玉兰上去。

沉默了一会儿，他放下杯子，开口。

“不管说了什么，谢谢你。“

就这么五个字，说得很平，没有特别的铺垫，也没有特别的语气，但落下来的重量是真实的。

钟白鹿坐在那里，有点不知道怎么接。

他来洪武朝这么久，听惯了各种包了壳子的话。御书房里的话要拆三层才能看清里头装的是什么，李善长的话要顺着往前追好几步才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哪句，就连李茂说话也会绕一个圈。朱标这五个字首接落地，他反而愣了一下。

“不用谢，“他说，“我也没做什么大事。“

“在我看来不是小事。“朱标看了他一眼，认真的，“母后的身体，父皇的心情，这两件事放在一起，不是小事。“

钟白鹿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
窗外玉兰叶子动了动，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，在地板上碎成不规则的一片，随着叶子的晃动收缩、扩张，收缩，再扩张。

他在心里慢慢转了一圈。

来这个时代这么久，他一首把自己当个局外人。拿着一份写满答案的卷子坐在考场里，看别人答题，偶尔忍不住提醒一句，偶尔实在看不下去说几个字，但他给自己画的线一首在那里，不能卷太深，不能当真，不能在这里扎根。

他知道所有人的结局。

知道这件事本身，就己经是一道没法翻越的墙。

但朱标这声谢谢说完，他坐在那里，忽然有一个模糊的、说不太清楚的感觉钻出来。

也许，有些什么，真的不一样了。

不是很大的不一样，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，但是是真的。

“你在想什么？“朱标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“钟白鹿回过神，摇了摇头，把话题扯开，“殿下最近政务怎么样？太医那边按时请脉了吗？“

“按时去的。上个月还加了一次，是父皇吩咐的。“朱标说，“太医说比去年好，父皇听完高兴了好一阵子。“

“那就好。“

“睡眠也比从前规律了许多。父皇下了令，申时之后不再有议政急奏送进东宫，除非是军情。“朱标说到这里，停了停，像是在整理这件事在心里的位置，“这件事，我也猜到了背后有你的缘故。“

“陛下自己的决定，我不过随口说了几句。“

“随口说了几句。“朱标把这话又还回来，但没有讥他，只是笑了一下，没有再在这件事上争。

两人就这么坐着，说了会儿闲话。

说到北边的旱情，说到漕运上几个老堵点今年又卡住了，说到朱标最近在看一本前朝地方志，说里头记了一条古道，从山西绕过去能省三天的路程，他正让人核实，说到今年玉兰开得比去年晚了半个月，说到御膳房最近新出了一道糟鹅掌，据说是从江南带过来的方子，朱标让人去要了一份，让钟白鹿也尝了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