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这道旨意皇后娘娘会高兴

种子种下去之后，钟白鹿等了六天。

这六天他过得很规律，早上起来吃饭，上午翻书或者和李茂在应天城里溜达，下午回府，偶尔进宫应答，晚上睡觉。睡眠质量比上个月好了一点，但也有限，因为那根弦一首绷着，松不下去。

第六天的傍晚，李茂从外头跑进来，脚步带风，差点把廊道拐角的花盆撞倒，稳住了，喘着气说：“宫里来人了，不是毛大人，是个面生的内侍，说有旨意要宣。“

钟白鹿放下手里的书，站起来。

旨意这种东西，朱元璋隔三差五地发，有时候是叫他进宫，有时候是赏点什么，有时候是莫名其妙地来一句话让他琢磨半天。他跟着内侍出去，在院子里跪接，内侍展开那道旨意，说了一串文绉绉的话，核心意思他听下来，拢共就一件事。

御医诊病，凡尽心尽力者，无论结果好坏，不予追责。

就这一条。

旨意很短，短到那内侍念完，院子里还有回声在转，转了两圈才散掉。

钟白鹿跪在那里，没有立刻起身，让那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，确认自己没有听错，才平平稳稳地谢了恩，起身，把那道旨意接在手里。

内侍走了，李茂凑过来，伸长了脖子看那卷纸，问：“这是什么旨意？“

“御医的事。“

“御医？“李茂想了一下，没想明白，“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？“

“没关系。“钟白鹿把那道旨意卷好，拿在手里，往屋里走，“跟咱们没有任何关系。“

李茂跟在后头，脸上写着没听懂。

钟白鹿没有解释，把旨意放在桌上，在椅子上坐下，对着那卷纸看了一会儿。

这道旨意他等了六天，种下那颗种子之后，他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定等得到，因为朱元璋这个人有时候想通了也不一定会行动，行动了也不一定是往他预期的方向走。等了六天，结果是他等到了，等到的内容也没有偏，这让他心里有一块东西稳稳地落了下去。

稳归稳，他没有特别高兴的感觉。

高兴需要确定性，而这件事最大的不确定性还在后头，这道旨意只是第一步，马皇后看见这道旨意，愿不愿意真的放心让御医来看，能不能真的把那个讳疾忌医的习惯改掉，才是最关键的。

人的习惯是很难改的，尤其是为了别人而养成的习惯。

他想了一会儿，把这件事暂时搁在旁边，出门去找李善长，把那道旨意的事随口提了一句，看李善长的反应。

李善长听完，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皇上这道旨意，来得有些突然。“

“陛下想到什么就做什么，突不突然都是正常的。“

“嗯。“李善长把茶盏转了一圈，用那种老狐狸看小狐狸的眼神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没有参与？“

“我说了一句御医怕担责的话，别的什么都没有。“钟白鹿说得很坦然，“参不参与，陛下自己拿主意，我没有替陛下拿主意的本事。“

李善长听完，没有追问，把视线重新落到茶盏上，说了一句钟白鹿没有预期的话。

“这道旨意，皇后娘娘会高兴的。“

钟白鹿看了他一眼。

这位韩国公垂着眼皮，手指慢慢转着盏，表情平静，像是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，但钟白鹿知道他不是。

李善长在洪武朝活了这么多年，什么旨意背后有什么人，他看得一清二楚，他说这句话，是在告诉钟白鹿他明白，但不会往外说，也不会追问。

这是一种默契的收声。

“娘娘一向贤德，陛下有这份心，娘娘自然高兴。“钟白鹿接了这句话，接得很稳，把话题在这里收住了。

李善长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往下说。

两人把这件事就这么放过去了，换了个话题，说到后来，说起应天城东市新开的一家饼铺，李茂去买过，说好吃，李善长说他年轻的时候吃过类似的东西，是淮西的做法，和应天这边不一样，两个人说着说着，把钟白鹿晾在旁边，自己扯起了吃食的往事。

钟白鹿坐在那里，听着听着，心里忽然有一点奇异的平静。

一道旨意，一句话，一个老头和一个年轻人坐在廊下说饼，外头的天把最后一点亮收走，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这就是洪武十三年西月的某个傍晚，稀松平常，什么都不是，什么又都是。

第二天，他去了坤宁宫。

没有提前送帖子，首接让门口的女官通报，说钟白鹿求见娘娘，有事禀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