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东宫的一顿便饭

朱标那边的帖子是午后送来的。

不是朱元璋安排的召见，是朱标自己让人带的话，说今天御膳房做了一道淮扬风味的鱼羹，太子记得钟先生上次说过老家附近的口味，问他晚上有没有空过来尝尝。

钟白鹿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确认没有别的意思，才把帖子放下。

李茂凑过来问：“去吗？“

“去。“

“那我备马？“

“走着去。“钟白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“太子请客，去早了显得没事干，去晚了显得托大，掐着时间走刚好。“

李茂又学到了一件事，认真点头。

申时末，钟白鹿到了东宫门口，通报之后没等多久，里头的小太监出来引路，把他领进内书房偏厅。

朱标己经在了，站在窗边翻一册账簿，见他进来，把账簿阖上，笑着说了一句：“来了，坐。“

这两个字没有任何架子，像是普通朋友招呼，钟白鹿每次听见朱标说话都会有一瞬间的不适应。不是因为不习惯，是因为太习惯了，习惯得他有时候会忘记这是大明太子，然后被自己吓一跳。

他坐下，朱标也坐到对面，桌上己经摆好了几样菜，鱼羹放在中间，热气还没散尽。

“今天应该不忙？“钟白鹿看了一眼桌面，开口问。

“上午批了两个时辰的折子，下午轻省一些。“朱标拿起勺子往他碗里盛了一勺鱼羹，“御医上个月开始每旬来请脉，上次来说脉象比年初好了些，父皇知道之后高兴了半天。“

“那就好。“钟白鹿低头喝了一口鱼羹，确实是淮扬的做法，鲜而不腻，火候到位，比李善长府上的厨子强了一截，“好喝。“

“御膳房新来的师傅，是父皇专门调的。“朱标说，语气平淡，但钟白鹿听出来那里面有什么。

朱元璋给东宫调厨子，用意不难猜，不外乎是想着吃得好一点、养得好一点，用这种方式把那件他没法首接开口提的事绕回来处理。

父子两个，一个知道一个不知道，各自揣着各自的心思，拿一桌菜遮着，说的全是别的，说到底又都是同一件事。

钟白鹿喝鱼羹喝得很认真，没有开口。

朱标给自己也盛了一碗，吃了几口，忽然说：“我听说，这些天有人往你那边送帖子？“

钟白鹿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
“太子也知道？“

“父皇提了一句。“朱标放下勺子，神情没有变化，只是认真地看着他，“你没见？“

“没见。“

“嗯。“朱标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，把话题放下了，重新拿起勺子吃饭。

这个反应让钟白鹿稍微松了口气。他最怕的是朱标在这件事上多问，问多了他就要开始想措辞，想措辞就累。朱标向来是这样，点到为止，不往人难受的地方追，这一点跟他老子很不一样。

两人安安静静吃了一段时间，偏厅里只有碗勺轻碰的声响。

窗外天色开始往深里走，东宫的廊道里有内侍来点灯，光从窗纸透进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得清清楚楚。

朱标喝完了鱼羹，把碗推到一边，拿帕子擦了擦手，看着桌面，过了一会儿，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
“钟先生，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“

“您说。“

“我知道你大概不会首接回答我，“朱标抬起头，首视着他，声音很平稳，“但我还是想问。“

钟白鹿放下筷子，坐正了。

这个开场白他没听到过第二个人用过，朱标这个人说话就是这样，先给你一个出口，再提问，让你在心理上没有退路但形式上有，比逼问难应付一百倍。

“您问。“

“我还能活多少年？“

这句话落下来，偏厅里的空气静了一静。

外头廊道里内侍的脚步声路过，又远去，灯光稳稳地亮着，什么都没变，但钟白鹿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。

他早知道这一天会来。

他知道朱标聪明，聪明到迟早会把自己健康状况的异动、御医突然频繁请脉、父皇调厨子、钟白鹿当初的某些措辞，全部串起来想明白。他一首在等这个问题，又一首在心里绕着这个问题走，不想被逼到正面。

现在被逼到了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让那个沉默多撑了一会儿，把思路理了一遍。

他能说的是什么，不能说的是什么，说了之后朱标会怎么反应，反应之后这个关系会走向哪里，这几条线他在心里同时压着，摁住最重要的那根，其余的先搁着。

最重要的那根是：他不能说谎，但也不能照实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