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今天任务是好好活着

韩国公府后院有棵老槐树，据说是洪武元年李善长亲手种的，如今也就长了条把粗，撑在院墙边上不上不下，既不粗壮也没死，就这么不死不活地杵着。

钟白鹿对它很有感情。

他蹲在树根旁，手边是半碗放凉的绿豆汤，眼睛往屋檐上方发呆。洪武十三年的正月本就冻人，到了二月还是没回暖，这会儿日头偏西，阴风从院墙豁口钻进来，他在棉袍外头又裹了条毯子，还是冷。

李茂靠着院门框站着，把手揣在袖子里，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他。

“你今儿不出门？“

“不出。“

“昨儿也没出。“

“对。“

“前儿也。“

钟白鹿把绿豆汤碗推开了一寸，抬起眼皮看他：“你的意思是，我应该出门去溜达，让仪鸾司的人多辛苦辛苦？“

李茂闭了嘴。

这话没法接。

胡惟庸案爆发到现在，整个应天城就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揪住拧了一把，处处都是皱褶。东市西市的酒肆客栈消停了大半，门口蹲着的闲汉也少了，偶尔有人走路都压着步子。昨儿钟白鹿在门缝里看见隔壁人家的管事扯着他家少爷往里拽，嘴里说的是“别出去、别出去，待几天就好了“，那语气跟哄小孩没区别，但那少爷至少二十出头，比钟白鹿还大。

洪武年间就这点好，人人都有一套消停的本能。

钟白鹿把毯子往上裹了裹，决定再发一会儿呆。

李茂实在憋不住，再次开口：“你不无聊吗？“

“无聊。“

“那你还蹲这儿。“

“无聊，但是安全。“钟白鹿拿起绿豆汤抿了一口，“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吗？今儿一早郑国公府的人就被带走了一个。我就说你去打听来着，昨儿进来的是哪家的管家？“

李茂缩了缩脖子：“说是中书省的一个主事，姓赵。“

“嗯。“

“还带着他两个儿子。“

“嗯。“

“老大才十六。“

钟白鹿没说话了。

院子里风又吹过来一阵，槐树枝子颠了颠，细碎的枯叶片打着旋落下来，一片落进绿豆汤碗里，安安静静地浮着。

“你说，“李茂迟疑了一下，“，会连累到国公爷吗？“

这是他最近每天至少问一遍的问题。

钟白鹿沉默了片刻：“国公爷此次无事。“

“那你上次不是说他后来会被，“李茂降了声，往西周瞄了眼，“，会被赐死？“

“那是十年后的事。“

“十年后……“李茂喃喃了一声，表情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难受了。

十年，长吗？

长，挺长的。但对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来说，这十年里还搭进去一个株连三族，说长也不算长。

钟白鹿把碗搁回地上，拎着毯子站起来，活动了下被冻僵的腿：“行了，今儿这天气，多想多冷。去让厨上做碗羊肉汤，别省那点姜。“

李茂也没追问了，转身就往厨房去。

脚步声消失在抄手游廊拐角，院子重新安静下来。

钟白鹿站在那棵槐树旁边没动。

他不是真的不担心。

说得出口的那些宽慰话，不过是因为他知道结局，所以能把眼下这团混乱剥开来看。可知道结局这件事，从来都是双刃刀。他知道李善长这次没事，也知道涂节今年会去告发胡惟庸，更知道胡惟庸那道圣旨下来之后整个案子会往什么方向滚。

三万余人。

他知道这个数字。

这个数字在史书上是西个字，他当年备考的时候在答题纸上默写过，落笔很轻松，不是因为没感触，是因为那时候那西个字和他的生活之间隔着六百多年。

现在没有了。

他闭了一下眼，想到昨天仪鸾司押走的那个年轻主事，想到跟着一起进去的那个十六岁的孩子，想到李善长窝在正堂里没吃晚饭还点着灯——

算了。

今天不想这个。

今天的任务是：喝羊肉汤，不出门，不被牵连，好好活着。

他蹲下身，把落进碗里的那片槐叶捡出来，随手弹到一旁，端起碗把剩下半碗凉透的绿豆汤喝干净，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。

走到抄手游廊的时候，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步子沉，走得稳，不是府里的人。

钟白鹿没回头，但耳朵支棱起来了。

来人在他背后三步外站定。

“钟先生。“

是毛骧。

钟白鹿慢吞吞地转过身，脸上没有任何慌张，眼神甚至还带着点倦意，像是被从回笼觉里打扰了一样：“毛指挥使，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？“

毛骧看了他一眼，神情如常，把手里一封拜帖递过来：“圣上传召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