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一碟芙蓉酥，半座坤宁殿

三月二十，新后入宫后第三天。

坤宁殿。

曹丹姝换下了沉重的翟衣，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，发髻上只簪了两支金步摇。宫女在殿内燃着淡淡的沉水香，案头摊着一本尚未读完的《左传》。

她正在熟悉这座宫殿。

宫殿很大，大到从正门走到寝殿需要一百二十步。地砖是金砖铺的，冬暖夏凉。帷幔是明黄色的杭绸，每日有专人更换。用膳有御膳房供应，每餐十二道菜，多退少补。

一切都很好。

好到第三天了，她还没摸清灶房在哪儿。

“娘娘，”贴身宫女知秋低声禀报，“殿前都虞候曹伝的夫人递了牌子，求见娘娘。”

曹丹姝从书册中抬起头。

“让她进来。”

这牌子是她前日让知秋传出去的。五哥的夫人是外命妇，按制不能随意出入内廷，但坤宁殿刚开府，皇后召见本家亲眷问安属于常例。曹丹姝提前跟内侍省打过招呼。

片刻后，寿华走进坤宁殿。

她穿着宜人常服，行了命妇觐见之礼。曹丹姝在她跪下去之前伸手拦住了。

“五嫂，殿里没外人。”

寿华首起身，看了看这座殿。

“宫里规矩多。”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恭贺。

曹丹姝笑了一下。

“五嫂果然跟其他人不一样。其他人进来都说'恭贺娘娘母仪天下'。”

“那些话你听得够多了。”寿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放在案上，“你五哥让我带的。”

曹丹姝打开，里头是一碟芙蓉酥。

“五哥自己做的？”

“不是，我做的。他让人传话说'堂妹在宫里吃不好'。”

曹丹姝盯着那碟糕点看了两秒，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下去。

嚼了两下，她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红。

“比御膳房的好吃。”

寿华没接这句话。她在曹丹姝对面坐下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妹妹，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五嫂请说。”

“官家——待你好吗？”

曹丹姝放下芙蓉酥，擦了擦手指。

“大典那天，他牵我上丹陛的时候，手心是热的。”

寿华等着。

“但进了坤宁殿之后，他只来过一次。坐了一炷香的时间，问了三句话——'皇后可还习惯''饮食可有不足''起居可还安稳'。”

曹丹姝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说完就走了。”

寿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“三天来一次，每次三句话。”曹丹姝看着案上的《左传》，“说实话，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忙，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话。”

寿华想了想。

“你五哥第一次进我家灶房的时候，把锅烧干了两次，差点引着房梁。”

曹丹姝：“……？”

“他不是不想做饭。是不会。”寿华说，“有些人表达得笨，不代表心里没有。”

曹丹姝低下头。

“五嫂的意思是，让我等？”

“不是等。”寿华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坤宁殿外的庭院。庭院里栽着几株海棠，刚抽了嫩芽。

“是教。”

她回过头。

“你是皇后，不是锦鲤。你不能等他往池子里撒食。”

曹丹姝抬起眼睛。

寿华的目光很稳，声音也很稳。

“下次他来坤宁殿，你别让宫女上茶。你自己沏。”

“……我不太会沏茶。”

“更好。”寿华嘴角弯了一下，“他要是愿意教你，这事就成了。”

曹丹姝看着这位五嫂许久。

然后她低声笑了。笑的时候，金步摇的流苏轻轻摆了一下。

“五嫂，多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寿华拿起剩下的芙蓉酥推到她面前，“吃完。别浪费。你五哥说了，下回进宫还给你送。”

——

寿华离开坤宁殿后，在宫道上碰见了一个人。

杨婕妤。

她站在御花园的月门前，身着暗紫色常服，发髻挽得一丝不苟，面容端丽。身边只跟了一名女官。

两人在宫道上迎面相遇。

按制，七品宜人见到正三品婕妤，应当行礼避让。

寿华侧身让路，福了一福。“婕妤娘娘。”

杨婕妤站住了。

她的目光在寿华脸上停了三息。

“曹夫人？”

“是。”

杨婕妤微微颔首。“本宫听说，你方才去看了新后。”

“是。奉我家郎君之命，送了些糕点。”

杨婕妤没再多问。她侧过身，让出半条路。

“曹夫人请。”

寿华道了谢，从她身边走过。

走出十步后，寿华听见身后传来杨婕妤的声音，很轻。

“曹夫人。”

寿华停下脚步，回头。

杨婕妤站在月门的光影里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“替本宫转告曹都虞候——”她顿了一下，“杨家不是曹家的敌人。从来都不是。”

寿华看了她一眼。

“我会转告。”

两人各自走远。

——

酉时，富贵坊。

曹伝回到家的时候，寿华己经把晚饭做好了。两菜一汤，一碟芙蓉酥。

“去宫里了？”

“去了。”

“丹姝怎么样？”

“很好。吃了你准备的糕点，差点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