郦大娘子打不动了。
她靠在儿子郦梵坚实的胸膛上,从一开始的拳拳到肉,到后来的嚎啕大哭,再到此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巷子两头探头探脑的邻居,早就被康宁红着眼眶劝了回去。
“家事,家事,都散了吧。”
小乐善蹲在地上,看着被自己丢掉的糖葫芦,又抬头看看抱着哥哥哭成泪人的大姐,再看看抱着儿子不撒手的娘,小嘴一瘪,也跟着掉眼泪。
她拽了拽康宁的衣角,小声问:“三姐,以后大姐做枣泥糕,是不是就不用偷偷抹眼泪了?”
康宁弯腰,将最小的妹妹紧紧搂进怀里。
“嗯,以后都不用了。”
……
茶肆门口的长凳上,寿华终于止住了哭声,只是眼睛红肿,声音沙哑。
她攥着郦梵的手腕,那上面布满了旧伤和厚茧,硌得慌。
“……后来呢?那十年,你是怎么过的?”
郦梵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被河水冲走,被折家军救起,伤了头,忘了过去。折家收为养子,改名折淙,在西北从军,一步步当上游击将军。
他说得平铺首叙,像在背一份军报。
可寿华听见的,却是一个五岁的孩子,在冰冷的河水里挣扎,醒来后不知自己是谁,不知家在何方,在风沙漫天的边关,独自长大的十年。
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姐。”郦梵低着头,声音有些笨拙,“别哭了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寿华用袖子胡乱抹着脸,可泪水还是不断涌出。
郦梵见状,从贴着胸口的甲胄里,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被体温捂热的油纸。
“这个。”他递过去,“是你的味道。”
寿华看着那张折叠整齐的油纸,止住了哭。
她认得,这是她用来包枣泥糕的油纸,曹伝离京去西北时,她曾包了一包让他带上。
“这……怎么会在你这儿?”
“曹大人路过府州,从马鞍上掉下来的。”郦梵说。
寿、华、愣、住、了。
从曹伝马鞍上掉下来的。
她抬起头,望向斜对面的永丰驿馆,那里的窗户紧闭着。
可她眼前,却清晰地浮现出了一切。
曹伝去西北查抄军需,路过了府州。
他见到了折淙。
他看见了弟弟耳后的那颗红痣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这张带着她气息的油纸,“不小心”掉在了弟弟面前。
然后,他以军务为名,一纸公文将弟弟召回汴京。
他把驿馆,安排在了能看见西福茶肆的地方。
他送去枣泥糕,送去桂花糕,一步一步,把迷失了十年的弟弟,引回到她的面前。
最后,他自己却藏了起来。
不言语,不邀功。
只是沉默地,将这场跨越了十年的重逢,完完整整地还给了她。
寿华攥紧了那张油纸,指节泛白。
她没有再哭。
她笑了,可笑着笑着,眼泪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掉得更凶。
……
傍晚。
寿华推开富贵坊新宅的大门。
院里很静,只有灶房亮着微弱的火光。
她走进去,看到曹伝就坐在灶前的矮凳上,那杆黑蛟龙头枪横在膝上。
灶膛里的柴火早己烧尽,锅里的水也己蒸干,只剩下一点余烬。
他睡着了,靠着灶台,呼吸均匀。
寿华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案板上,是她上午做到一半的枣泥糕生坯,己经有些干了。
灶台被擦过,虽然手法笨拙,留下了水渍,但看得出有人很努力地想把它弄干净。
她走过去,在他面前缓缓蹲下。
她伸手,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。
睡梦中的曹伝眉头立刻一紧,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警觉。
但他没有睁眼。
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。
面粉,皂角,还有一丝丝泪水干涸后的咸涩。
是她。
他紧皱的眉头,舒展开来。
寿华看着他。
这个人,在乱葬岗上,她给了他一碗粥。
十几年后,他把她的整个世界,都还了回来。
“曹伝。”她轻声喊。
没应。
“曹五。”
还是没应。
“石头。”
曹伝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醒了,但他没睁开眼。
他听出了她声音里哭过的沙哑,他不用问,也知道她今天哭过,也笑过了。
寿华将手掌贴在他的脸颊上,那里的皮肤粗糙,带着战场的风霜。
“谢谢你。”
曹伝终于睁开了眼。
灶火己灭,暮色从窗外涌入,屋里很暗。
可他依然能看清寿华那双红肿的眼睛,此刻正映着窗外最后的光,亮得像两颗星。
他开口,声音比她还要沙哑。
“谢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你给我端了碗粥。”
寿华看着他,等着他的下文。
他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,然后,又补了一句。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鲤鱼地里《五福临门:寿华是我心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79章 尘埃落定,灶火生烟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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