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十里红妆待卿来

汴京城的大街上，炸了锅。

三十二抬红绸礼担打头，绫罗绸缎堆得冒尖，在阳光下晃人眼睛。

礼担后面是八名骑马的锦衣卫。飞鱼服绣金线，绣春刀压在腰间，面无表情。他们不像护卫，更像战场上的亲兵。那股子肃杀气，让街两旁的百姓下意识地往后缩。

再后面，是鼓乐班子。锣鼓唢呐齐鸣，喜乐震天。

七香车在队伍正中，车身通体朱漆，西角挂着赤金铃铛。辘辘而过时，铃声清越。

车帘纹丝不动。车内空着，这是去接新娘的。

队伍最前头，一匹黑棕麟马踏着碎步。马身披挂大红绸缎，鬃毛上扎着金丝红花。

马上坐着曹伝。

大红喜袍，乌纱帽，玉带。

黑蛟龙头枪不在。百炼环首刀不在。

他空着手。

这是曹伝来汴京之后，第一次空着手出门。

他两手不知该放哪儿，最后攥住了缰绳，指节发白。

“看！那就是曹五公子！”

街两旁的人群炸开了。

“哎呦，长得真俊，穿上喜袍更精神了！”

“你们知不知道，他前几天刚从北边回来，听说一个人杀了几百个辽兵！”

“吹的吧？”

“谁吹了！我家表哥在安定门当差，亲眼看到他带着一车血人进城的！”

“嘶——那他媳妇胆子得多大啊……”

“人家郦家姑娘胆子是大。你想想，敢嫁这种人的，能是一般人？”

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
曹伝面无表情，目视前方。

他听到了那些议论。

他没有纠正。

他只是攥着缰绳，往前走。

路过朱雀大街。

路过州桥。

路过那座他曾经单枪匹马闯进去、用枪尖挑着三个人甩在舞台上的潘楼。

潘楼三楼雅间。

柴安站在窗口。

他手里端着一杯酒，看着楼下那支碾过长街的队伍。

德庆站在他身后，小声道：“公子，曹家这排场，把咱们潘楼的风头都抢了。”

柴安没理他。

他看着马上那个穿喜袍的男人。

一个月前，这人扛着枪闯进他的潘楼，当众扇了他手下十几个耳光。

这人穿兄长琵琶骨，悬于瓦城关旗杆上示众。

今天，这人穿着大红喜袍，去娶一个茶肆掌柜的女儿。

柴安喝了一口酒。

“德庆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过些日子我结迎亲也要这长长的队伍，看着好看。”

德庆一愣。

柴安放下酒杯，转身走向内厅。

“曹五爷都成亲了，给我都等的着急了。”

他丢下这句话，没了声响。

……

杨府。

杨德茂躲在后院佛堂里，听着街上传来的鼓乐声，手中念珠攥得咯咯响。

管家从外头小跑进来，弯着腰禀报：“老爷，曹家迎亲队伍过了朱雀大街了。排场极大，半个汴京的人都在看。”

杨德茂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“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
管家低着头，不敢接话。

杨德茂闭上眼，念了声佛号。

“那个人的媳妇过了门，以后咱们离郦家的人更远些。听到没有？”

“是。”

管家退出去，杨德茂又加了一句：“把前日备好的贺礼，今晚悄悄送到富贵坊去。不要声张。”

管家应声而去。

杨德茂睁开眼，看着佛龛上的菩萨金身。

他想起被废了双腿的儿子杨羡。

又想起瓦城关旗杆上被穿了琵琶骨的曹俣。

那可是曹伝的亲哥哥。

亲哥哥都这下场。

他杨家算个什么东西？
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
他继续念珠。

……

皇宫。福宁殿。

赵祯批完最后一本奏折，揉了揉眉心。

张茂泽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。

“官家，今日曹玮曹大人家五公子大婚，城中热闹得很。”

赵祯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抬头看向窗外。

“排场大吗？”

“极大。三十二抬聘礼，七香车，太夫人亲自坐镇。听说……”

赵祯放下朱笔。

“曹五。”他念了一声这个名字。

张茂泽垂首。

赵祯沉默片刻。

“他在瓦城关的事，程琳的报上来了？”

“报了。沈判官也呈了一份密札。”

“朕看了。”赵祯靠在龙椅上。

穿亲兄长琵琶骨悬于城头。

一人一枪逼退辽军千骑。

押叛兄回京，当面交给曹玮。

这个人……

赵祯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。

“送一份赏赐去。”他说。

张茂泽一愣：“赏什么？”

“御酒三坛，宫绸十匹。”

赵祯顿了顿。

“再加一句话——朕等他回东华门当差。”

张茂泽领命退下。

赵祯端起参汤，抿了一口。

他需要这把刀。

一把对自己亲兄弟都能下死手的刀，比任何忠心的誓言都可靠。

但这把刀，得握在手里。

不能让它野了。

……

迎亲队伍拐过最后一条街。

前方，西福茶肆的招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门前红毯铺地，红绸从门框一首挂到屋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