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数据与耳光

4812人。

这个数字像一枚图钉，把所有人都钉在了椅子上。

陈露坐在沙发上，看着老周手机屏幕上的数据后台，那串数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，像一团跳动的火焰。她不敢相信，但又不得不信——因为弹幕还在刷，打赏还在进，那些礼物特效在首播间里炸开又消失，消失又炸开，像一场不会停的烟花。

“下播了还刷？”美嘉看着屏幕上还在跳动的礼物提示，声音有点恍惚，“这些人是不是不知道我们己经结束了？”

“知道。”林婉瑜把对讲机放在桌上，拿起自己的手机，打开首播平台，进入星橙的首播间主页，“但他们还在。有三十几个人，下播了还留在黑屏首播间里聊天。”

陈露凑过去看林婉瑜的手机屏幕——黑屏，但弹幕还在滚动。

“今天被客户骂了，看了首播好多了”

“静姐的青椒肉丝我截图了，明天做”

“露娜唱《后来》的时候我哭了”

“美嘉不笑的时候好好看”

“婉瑜明天会笑吗？”

“不会（替婉瑜回答）”

陈露看着那些弹幕，忍不住笑了。

“他们怎么还不走？”她问。

“因为不想回到一个人的晚上。”林婉瑜说，语气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，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。

美嘉的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
阿豪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指还在膝盖上敲着——那个习惯还没改过来。

静姐抱着保温杯，眼睛看着天花板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小陈在关设备，一个一个地关，动作很慢，像是不想结束这一天。

老周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攥着手机，眼眶红红的，但眼泪己经不流了。他看着首播间里这群人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最后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
陈露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瘦。

老周以前不瘦的。面试的时候，他穿着宽松的西装外套，看起来圆滚滚的，像个弥勒佛。但现在，西装脱了，衬衫扎在裤腰里，腰身空荡荡的，像是瘦了一圈。

抵押房子的人，大概都吃不下饭。

“走吧。”陈露站起来，把包拎起来，“回家。”

林婉瑜合上笔记本，站起来，把背包背好。

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，美嘉叫住了她们。

“露娜。”美嘉说。

陈露回头。

美嘉坐在化妆台前，没有动，手里握着一支口红，盖子还没拧上。

“你说我们会好的。”美嘉说，“是真的吗？”

陈露看着她，看了两秒。

“真的。”陈露说，“但不是‘会’好的，是‘在’好了。你感受不到吗？”

美嘉沉默了一秒，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，但很真。

“感受得到。”美嘉说，“就是怕醒过来。”

“那就别醒。”陈露说，“继续往前走。”

美嘉点了点头，拧上口红的盖子，放进化妆箱里，拉上拉链，拎着包站起来，走到陈露面前，伸手抱了她一下。

那个拥抱很短，只有一两秒，但陈露感觉到美嘉的手臂很有力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。

“谢谢。”美嘉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，然后松开，踩着高跟鞋走了。

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又一盏一盏地灭掉。

陈露站在门口，看着美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
“她以前不这样的。”陈露说。

“什么样？”林婉瑜站在她身后。

“不抱人。”陈露说，“她以前跟所有人都保持距离，像身上装了防护罩。”

“现在防护罩拆了。”林婉瑜说。

“你拆的？”

“不是我。”林婉瑜把背包的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，“是她自己拆的。防护罩只有在觉得自己会受伤的时候才需要。她觉得自己不会受伤了，就不需要了。”

陈露转头看着林婉瑜。

林婉瑜没有看她，目光平视前方，走廊尽头是黑暗的楼梯口。

“林婉瑜。”陈露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防护罩呢？什么时候拆？”

林婉瑜沉默了两秒。

“我的不是防护罩。”她说，“是盔甲。拆不掉的。”

然后她走下楼梯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。

陈露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
盔甲。

拆不掉的。

陈露不知道林婉瑜经历过什么，但她知道，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穿着盔甲生活。

盔甲很重，穿着很累，没有人愿意穿一辈子。

除非——脱掉盔甲会死。

陈露忽然觉得心里很疼。

不是那种尖锐的、像刀子割一样的疼，是那种钝的、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疼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走下楼梯，追上了林婉瑜。

两个人并肩走出办公楼，夜风迎面吹来，比昨晚更冷了。

深秋的风，带着冬天要来的消息。

“明天会降温。”林婉瑜说。